

张磊
北京六维观行景观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创始人、首席设计总监。
在北京六维观行景观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创始人、首席设计总监张磊看来,空间不是容器,而是商业逻辑的实体化。这位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、2012 年创立六维观行的设计师,被业内称为“最懂商业的设计师”。从太极禅格拉斯小镇的东方禅意,到 CGLIVE 项目发布中心的未来感科技场域,张磊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之间自如切换,但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风格本身,而是空间的灵魂是否独一无二。
CGLIVE 是他近期最重要的交付项目——依托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的科创产业基础,以“前店后研”模式构建“展示—体验—销售—反馈—研发”的闭环。为了这个项目,张磊在海淀温泉镇驻地调研了整整两个月。他不是看图纸,而是泡在当地的咖啡馆、科技园甚至周边的村子里,观察这里的人怎么说话、怎么走路、怎么与世界相处。这种“把自己扔进去”的工作方式,贯穿了他从业以来的每一个项目。
接受本刊专访之际,张磊聊到了空间如何与商业一起“生长”、如何用“小机关”让消费者不知不觉多待一会儿,也坦诚分享了从设计师到公司管理者的角色转变,以及他对未来商业趋势的判断——体验经济极致化、商业空间社群化。更重要的是,他给年轻设计师留下了一句话:别急着定义自己是“设计师”,先做一个“解决问题的人”。
Q-北京青年周刊
A-张磊
CGLIVE:
一个关于“生长”的空间实验
Q CGLIVE 项目发布中心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空间,但它又坐落于温泉镇的自然景观之中。这种“新”与“旧”的碰撞,是你刻意设计的叙事吗?
A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。其实我做商业设计有一个核心逻辑:空间不是容器,而是商业逻辑的实体化。CGLIVE 这个项目,我们要解决的不是简单的“盖一个漂亮的房子”,而是如何让这个空间本身成为内容的发生器。
温泉镇有它的地域基因——海淀北部的科技脉络、自然生态,还有这里特有的慢节奏。CGLIVE 作为一个面向未来的内容生态项目,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个割裂于土地的“外星建筑”,而是让科技感和在地性形成一种张力。这种张力,本身就是商业价值。人们来到这里,第一眼感受到的不是“我又到了一个标准化的商业综合体”,而是“这里在讲一个只有在这个时间点、这个地点才能发生的故事”。
兴泉汇CGlive
Q 你说空间要“跟商业一起生长”,像能自己升级一样。但对普通人来说,一个盖好的房子怎么“长大”,能举个例子吗?比如 CGLIVE 这个项目,未来它可能变成什么我们现在想不到的样子?
A 房子本身长不大,会长大的是空间里发生的事情。我说的“生长”,不是今天加一面墙、明天拆一个隔断,而是空间的运营逻辑可以被不断重新编程。
拿 CGLIVE 举例。我们在做机电和结构预留的时候,就考虑了“场景密度”的弹性——CGLIVE 的发布中心,电力、网络、吊挂点位都是按高于常规商业空间的标准配置的。今天它是项目发布中心;明年,它可能变成科创产品的首发秀场,企业的新技术在这里做全球首演;再往后,它完全可以变成一个“科技 +艺术”的驻留空间,艺术家和工程师在这里一起工作几个月,最后呈现一场谁都预设不了的展览。
甚至更大胆一点:当温泉镇的科创人群足够密集,这里可能会长出一个“夜间实验室”——白天是展示和发布,晚上是青年创客的社交场。空间还是那个空间,但里面承载的商业内容已经迭代了好几轮。这就是我理解的空间生长:设计师负责把土壤养肥,具体长出什么,交给时间和这里的人。
Q 你提到“未来的商业空间必须是社群的聚集地”。CGLIVE 正是依托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的科创产业基础,以“前店后研”模式构建“展示—体验—销售—反馈—研发”的闭环,聚焦青年科创人才这一核心群体。在前期调研中,你如何理解这群人的文化符号和空间诉求?他们和传统商业综合体的消费者,本质区别在哪里?
A 那两个月的驻地调研,给我最大的一个认知刷新是:青年科技人才本质上不是“消费者”,他们是“生产者”。
传统商业综合体的逻辑是“货找人”——把商品陈列得足够诱人,把人吸引过来,完成交易。但科创人群不一样,他们的时间颗粒度极细,对“无效社交”和“无效空间”的容忍度非常低。你给他做一个金光闪闪的商场,他不会来;但你给他一个“能碰到同类、能交换信息、能把想法快速变成原型”的地方,他会天天来。
所以 CGLIVE 的“前店后研”,本质上不是商业动线,而是生产动线——前面是展示、体验、销售,后面是反馈、研发。用户在店里随口说的一句话,可能第二天就进了实验室的迭代清单。在这个闭环里,“店”是接口,“研”才是发动机。
文化符号上,这群人认同的是一种“极客的体面”:不要豪华,要精确;不要被过度服务,要效率;但同时又需要松弛感——他们可以对着代码坐十个小时,也需要一个能看见山的地方发十分钟呆。所以我们在空间里做了大量“无目的的角落”,这些角落不直接创造坪效,但创造归属感。传统商业追求转化率,这个项目我更看重留存率——人留下来了,商业是自然的结果。
Q 说到“让人留下来”,你之前也提到商业空间设计的核心之一是增加滞留时间。以 CGLIVE 为例,你用了哪些“小机关”,让消费者不知不觉多待一会儿?能不能透露几个普通人也能一眼看懂的“小心思”?
A 这个可以透露,因为真正高明的“机关”,说出来你也防不住。
第一个,视线的“勾引”。人永远会朝着有光、有景的地方走。我们在动线的关键节点都设置了“视觉锚点”——比如在发布中心,窗户正好框住远处的山脊线,这不是巧合,是计算过的。人看到好风景会本能地停下来,这一停,滞留时间就开始了。
第二个,座位的“陷阱”。商业空间里最诚实的数据是:人坐下来的时间,才真正是你的时间。CGLIVE的座椅不是均匀分布的,而是“刚好出现在你有点累的位置”,而且朝向一定是景观面。你本来只是路过,坐下歇三分钟,一抬头看见山、看见中庭里的活动,半小时就过去了。
第三个,信息的“悬念”。空间里的展示内容,我们故意不做“一眼看完”的设计,而是像连载小说一样分段释放——你在这个转角只看到故事的三分之一,想知道后面,就得继续往前走。这是从内容行业借来的手法:商业空间也要有“未完待续”。
不过说到底,增加滞留时间不是把人“困住”,而是让每一分钟都值得。用机关留人是“术”,用内容留人才是“道”。
Q 作为你近期最重要的交付项目,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定义 CGLIVE 的设计灵魂,会是什么?
A “让未来有根,让传统有翅膀。”
CGLIVE 是一个关于内容生产和未来生活方式的实验场。但我们不想做成一个冷冰冰的科技乌托邦。温泉镇的山水、海淀的人文厚度,这些“根”必须扎进去。同时,我们用非常当代的空间语法——大尺度的
透明性、流动的动线、数字化的光影交互——让传统语境里的“慢”和“静”,变成一种可以被当代人重新消费的体验。
在 CGLIVE 发布中心,你能看到建筑群体不是压迫性的,而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屋顶的轮廓线和远处的山形有呼应,但材料是当代的。这种对话,我希望使用者能感知到,哪怕只是潜意识层面的。
承德木兰围场商业
最懂商业的设计师
Q 你有工商管理的硕士学位,2012 年创立六维观行。从自己做设计师,到创立、管理一家公司,这个角色转变给你带来了什么?管理一家设计公司和管理一个设计项目,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A 最大的转变是:做设计师的时候,我对作品负责;做公司之后,我要对“持续产出好作品的能力”负责。这是两回事。
管理一个项目,目标是收敛的——按时、按预算、按品质交付。项目是有限游戏,打完就结束。但管理一家公司是无限游戏:你要建标准、带团队、看住现金流,还要保证公司在我不亲自插手的情况下,依然能做出不丢人的作品。说白了,项目管理是“把一件事做对”,公司管理是“让对的事情持续发生”。
读工商管理的经历帮了我很大忙,它让我习惯用财务报表和组织结构的视角看设计。很多设计公司的死法,不是作品不好,是现金流断了、人才留不住。所以 2012 年创立六维观行的时候我就定了一条规矩:创意上做理想主义者,经营上做现实主义者。
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:管理让我更理解甲方了。我自己也是经营者,也怕风险,也要算投入产出。所以当甲方为预算纠结的时候,我不会第一反应觉得他“不懂设计”,我会想:如果这是我的公司,我会怎么决策?这种共情,比任何谈判技巧都管用。
Q 业内很多人称你为“最懂商业的设计师”。这个标签你自己怎么看?设计师和商人,这两个身份在你身上是怎么统一的?
A 说实话,我更喜欢“懂商业的设计师”这个表述,而不是“会设计的商人”。这两个有本质区别。
很多设计师的出发点是美学表达,这没问题,但商业空间有一个残酷的底层逻辑:空间必须在第一时间完成价值传递。我做汇博·寰球金融中心售楼中心的时候,甲方给我的时间很紧,预算也有限。但我当时坚持一个观点——售楼中心不是样板间的背景板,它本身就是产品的第一次交付。后来那个项目拿了亚太室内设计精英邀请赛大奖,甲方告诉我,redesign 之后客户的停留时间平均增加了 40%,成交转化率也有明显提升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:好的商业设计,一定是用空间语言翻译商业目标。太极禅格拉斯小镇那个项目,我们要传达的是“东方生活哲学”这个抽象概念,但哲学不能当饭吃,必须变成可体验、可消费、可传播的场景。设计师如果不懂商业闭环,很容易陷入自嗨。
Q 那你怎么定义“懂商业”?是懂甲方的 KPI,还是懂消费者的痛点?
A 两者都要懂,但更要懂时间。商业空间是有生命周期的,好的设计要预判这个周期。
甲方有当下的 KPI,消费者有当下的痛点,但设计要回答的是:三年后、五年后,这个空间还能不能承载商业进化? CGLIVE 这个项目,我们在规划初期就预留了大量的“内容接口”——不是物理上的可改造,而是场景逻辑上的可迭代。未来的商业不是静态的陈列,而是动态的交互。今天这里可能是发布中心,明天可能是沉浸式剧场,后天可能是品牌快闪的容器。空间要有“跟商业一起生长”的能力。
Q 你反复强调设计师要懂消费者。那你平时会去观察逛商场的人吗?有没有哪个普通消费者的举动,让你突然改变了一个设计方案?你怎么理解“商业空间要与消费者对话”这件事?
A 会,而且这是我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。我逛商场不太看店,主要看人——看人在哪里放慢脚步,在哪里掏出手机,在哪里皱眉,在哪里干脆绕着走。人的身体比嘴巴诚实,空间好不好,看脚就知道。
说一个真实改变我方案的例子。早些年做一个商业项目,中庭设计了一个很漂亮的艺术装置,图纸上看特别震撼。有一次我在一个类似项目的现场观察,看到
一位妈妈推着婴儿车,走到装置前面,绕了很大一个圈才过去。我突然意识到:那个装置的基座边缘,对婴儿车的轮子不友好。对她来说,那不是艺术,是障碍。后来我把那个项目所有的人流动线,用婴儿车、轮椅、行李箱三种视角重新走了一遍,改掉了七处设计。
这就是我说的“对话”。商业空间与消费者的对话,不是贴一张问卷问“您满意吗”,而是空间每时每刻都在回答人的问题:我在这里舒服吗?我能不能体面地休息一会儿?我的老人、孩子、宠物被照顾到了吗?设计师坐在办公室里画图,那是独白;走到人群里去,才是对话。
Q 这听起来对设计师的要求更高了。不仅要懂空间、懂商业,还要懂社会学、懂心理学?
A 对,未来的设计师必须是跨维度的翻译者。你要能把商业策略翻译成空间语言,把用户洞察翻译成材质和光线,把品牌愿景翻译成可行走的路径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,设计师不能躲在工作室里做方案,必须去现场、去市场、去和消费者聊天。
我做 CGLIVE 的时候,在海淀温泉镇待了整整两个月,不是看图纸,是泡在当地的咖啡馆、科技园甚至周边的村子里。你得知道这里的人怎么说话、怎么走路、 怎么看世界,设计出来的空间才不会“假”。
北京当代商城
风格之外:
灵魂是唯一的坐标
Q 你既做过太极禅那样充满东方禅意的项目,又做了CGLIVE 这种科技感十足的空间。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之间切换,你内心更偏爱哪一种?
A 说实话,我偏爱的是“切换”本身。
太极禅和 CGLIVE,表面上是两个极端——一个讲东方的“空”,一个讲未来的“有”。但对我来说,它们背后的方法论是同一个:找到一块土地、一个品牌、一群人最核心的精神内核,然后用当代的空间语言把它翻译出来。太极禅的内核是“慢下来的力量”,CGLIVE 的内核是“长出来的未来”,核不同,翻译的语法自然不同。
如果一定要说偏爱,我偏爱那种“有根”的项目。不管外壳是禅意还是科技,只要这个空间能让人觉得“它只能在这里存在”,我就兴奋。最怕的是那种放在全世界任何城市都成立的项目——那种项目做得再漂亮,也只是高级的标准品。
所以你看,风格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,问题是:这个空间的灵魂是不是独一无二的。找到了灵魂,禅意和科技都只是衣服。
Q 设计了那么多商场、展厅、会所,有没有一种空间是你一直特别想设计,但还没有机会的?比如你梦想中的家,或者一个完全不商业的“任性”作品?
A 有,而且想了很久——我想做一个“乡村里的文化容器”。
不是网红民宿,是那种真正扎在乡土里的空间:一个村子里的图书馆、小剧场,或者手艺传习所。它完全不按商业逻辑来,不用算坪效,不用考虑回报周期,唯一的 KPI 是:村里的孩子愿不愿意放学后进来待一会儿,老人愿不愿意冬天进来晒晒太阳。
商业设计做了这么多年,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商业的尽头是人心。但商业空间说到底是有甲方的、有回报约束的。我特别想验证一个命题:去掉所有商业约束之后,空间本身能不能成为一种“公共的礼物”。至于梦想中的家,反而不是什么豪宅——就是一个能放下我所有书、有一张很大的桌子、窗外有一棵树的房子。做设计做久了都会明白:最好的空间不是被设计出来的,是被生活养出来的。
重庆融创茂
Q 如果现在有机会,让你重新做一个自己以前的项目,你最想重新做哪一个?为什么?
A 说实话,每一个都想重做。设计师眼里没有完美的作品,项目交付的那天,遗憾就开始了。
但如果只能选一个,我想重做早期做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。那时候经验不够,又太想证明自己,在空间造型上做了很多“加法”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炫技的部分,恰恰是对商业逻辑的干扰。如果今天重做,我会把造型预算砍掉一半,全部投到“人的体验”上:更舒服的休息区、更顺畅的动线、更友好的亲子设施。这个项目教会我一个道理,也是我后来所有项目的底层逻辑:设计的高级感,不来自“多”,来自“准”。年轻的时候做设计,总想让别人看出“我设计了”;现在做设计,希望别人感觉不到设计,只感觉到舒服。不过换个角度,我也不想真的重来。那些遗憾是有价值的,它们是我今天能做好 CGLIVE 的台阶。设计师的成长,就是用一个个不完美的项目,换一个越来越清醒的自己。
Q 你怎么看待未来三到五年的商业趋势?尤其是设计在商业中的角色,会不会被 AI 或者数字化工具替代?
A AI 会替代的是“执行”,但替代不了“判断”。
未来商业有两个确定性的趋势:第一是体验经济的极致化。消费者越来越不为“拥有”买单,而为“在场”买单。空间设计的核心从“展示”转向“叙事”和“共情”。在 CGLIVE 发布中心,我们做了大量的视线控制——项目全景、远处的山脊线、近处的建筑肌理,构成了一幅动态的画卷。这不是 AI 能算出来的,这是基于对人“观看本能”的理解。
第二是商业空间的社群化。未来的商业空间必须是社群的聚集地,而不是交易的终点站。设计要创造的是“让人愿意重复来的理由”。这个理由不是折扣,而是归属感和身份认同。六维观行现在做项目,前期调研中至少有 30% 的精力花在理解目标社群的文化符号上。
AI 可以帮我出 100 张效果图,但它选不出哪一张能击中特定人群的情感开关。
龙子湖永和食光里
Q 如果给正在看这篇报道的年轻设计师一个建议,你会说什么?
A 别急着定义自己是“设计师”,先做一个“解决问题的人”。
商业设计这个领域,最值钱的不是风格,而是解法。甲方找你,不是因为你画得好看,是因为你比他更清楚:这个空间怎么让人愿意来、愿意留、愿意再来。当你开始用商业结果倒推设计逻辑,而不是用设计逻辑要求商业配合的时候,你就真正入门了。
当然,底线是:解法必须美。商业和美,从来不矛盾。
矛盾的是我们总以为必须二选一。
文 康荦
编辑 韩哈哈
人物摄影 李英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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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2025年8月20日 张磊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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